[道劫] 第一章 金絲雀之死

那天早上,我正在露台上享受著難得的陽光。 說來也怪,最近這一個月,香港的天氣好得離譜。沒有颱風,沒有悶熱,空氣中的霧霾彷彿一夜之間消失了,連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甜味。

我不僅精神極好,連困擾我多年的舊傷,當年在南極探險時留下的風濕痛,竟然也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就在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返老還童的時候,老熟人傑克上校來了。

他沒有按門鈴,而是直接把那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橫在了我家草坪上。他下車的時候,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箱子,臉色比鍋底還黑,與這明媚的陽光格格不入。

「衛斯理,別喝那該死的茶了。」傑克一進門就把箱子重重地頓在茶几上,那聲音聽起來像是裡面裝了鉛塊,「出大事了。」

我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,白素從書房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本古籍,微笑著看著傑克:「傑克,看你這氣色,紅光滿面,步履生風,最近應該過得不錯才對,怎麼火氣這麼大?」

傑克愣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臉:「是嗎?說實話,我最近確實感覺精力過剩,連續加班三天都不累。但這不是重點!重點是這個!」

他指了指那個黑箱子:「你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嗎?」

我瞥了一眼那箱子,那是一種特製的鉛銻合金箱,通常用來運輸高輻射物質。 「怎麼?你們軍方又弄丟了核彈頭?還是發現了什麼外星隕石?」

「比那個更糟。」傑克深吸一口氣,輸入了一長串密碼,「這是清虛道長的遺物。」

「清虛?」我皺了皺眉。 這位全真教龍門派的當代掌門人,我是認識的。他是一位真正的修行者,一百多歲了,鶴髮童顏,養生功夫獨步天下。上個月我還聽說他在秦嶺閉關,準備衝擊什麼「大周天」的境界。

「他死了?」我問。

「炸了。」傑克糾正道,「字面意義上的炸了。」

箱蓋彈開,一股肉眼可見的寒氣冒了出來。 在特製的低溫緩衝墊上,躺著一截東西。

那是一截大約二十公分長的物體。它有著有機物的蜿蜒形狀,看起來像是一截腸子。但它不是肉色的,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湛藍色,質地晶瑩剔透,像是由最頂級的藍寶石雕琢而成。 更詭異的是,這截「藍寶石」內部,似乎還有流光在緩緩轉動,發出微弱的嗡嗡聲。

「這是什麼藝術品?」白素湊近看了看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

「這是清虛道長的結腸。」傑克咬著牙說,「法醫鑑定過了,DNA匹配度100%。」

我看著那截美麗得近乎妖異的器官,腦海中迅速閃過無數個念頭,最後定格在一個可怕的推測上。

「當時發生了什麼?」我問。

「監控顯示,他在打坐。心率和腦波都很平穩。」傑克調出平板電腦上的視頻,「突然,沒有任何預兆,他的身體像是一個被充爆的氣球,『砰』的一聲炸成了粉末。現場沒有火藥反應,但衝擊波震碎了方圓五百米的玻璃。我們在廢墟里找了三天,只找到這一截還沒完全晶體化的腸子。」

傑克看著我,眼神中充滿了恐懼:「衛斯理,你懂得多。你告訴我,一個人,一個練了一輩子養生氣功的老人,為什麼會變成一顆人體炸彈?而且內臟還變成了藍寶石?」
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
我盯著那截在低溫箱中散發著妖異藍光的腸子,腦海中原本那種「返老還童」的喜悅,像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徹骨的寒意。

我伸出手,隔著厚厚的鉛玻璃,輕輕覆蓋在箱子上方。哪怕有防護,我依然能感覺到指尖傳來一種類似高壓電線附近的微弱酥麻感。

能量。 這不僅僅是變異,這是極度壓縮、純化後的能量實體化。

我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,將碎片化的線索拼湊起來:

一、清虛道長是當世頂尖的修行者,他的身體經絡,用道家的話說,是「通透」的,幾乎沒有阻礙。 二、那截腸子變成了晶體。在物理學上,碳基生物組織要矽化或者晶體化,通常需要極端的高溫高壓,或者是,極高濃度的能量灌注。 三、我自己痼疾症狀消失。

我下意識地揉了揉膝蓋。那裡曾經是我在南極受凍留下的頑疾,每逢濕度變化就痛入骨髓。但今天,它不痛了。不僅不痛,還暖洋洋的。 這幾天,空氣是「甜」的。我的精力好得不正常。傑克也是,他這幾天連續加班卻紅光滿面。

「這不是補藥,這是毒藥。」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。

我突然明白了。那種「甜味」,不是空氣變好了,那是某種能量溢出體現在空氣上的味道。我們都在不知不覺中「中毒」了,只是因為我們太「遲鈍」,毒性還沒發作。而清虛道長因為太「敏感」,成了第一個犧牲品。

想通了這一點,我看著傑克的眼神變了。不再是疑惑,而是憐憫。

我站起身,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關於十九世紀礦業歷史的舊書,扔給傑克。

「傑克,你這種大老粗,這輩子除了開槍,大概也沒下過礦井吧?」

「這時候你還跟我扯什麼礦井?」

「早期的煤礦工人,在下井的時候,手裡都會提著一個籠子。」我給自己點了一支煙,深深吸了一口,「籠子裡養著一隻金絲雀。」

「這我知道。」傑克不耐煩地說,「用來檢測瓦斯。如果金絲雀死了,說明有毒氣,工人就要撤退。」

「沒錯。但你知道為什麼是金絲雀,而不是老鼠或者狗嗎?」

我走到那截發光的腸子面前,隔著鉛玻璃,我能感覺到那裡面蘊含著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動。

「因為金絲雀的新陳代謝率極高,呼吸系統對空氣中的變化極度敏感。」我冷冷地說,「對於人類來說還沒感覺到的微量毒氣,對金絲雀來說就是致死的劇毒。牠們死,是因為牠們比人類更敏銳,身體機能更活躍。」

傑克看著那截腸子,似乎明白了一點:「你是說……清虛道長就是那隻金絲雀?」

「完全正確。」

我指了指窗外明媚的陽光,還有樓下公園裡那些精力充沛得不像話的老人。

「傑克,你覺得最近空氣變好了,身體變強了,每個人都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。你以為這是上帝的恩賜?」

我冷笑了一聲: 「對於庸庸碌碌的凡人來說,我們的經脈是堵塞的,我們的感官是遲鈍的。所以空氣中多了一點『料』,我們只會覺得像是喝了功能飲料,精神百倍。」

「但清虛道長不一樣。他修煉了一百年,他的身體是通透的,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像雷達一樣打開著。他是這個世界上最高級的接收器。」

我猛地轉身,盯著傑克的眼睛: 「現在,空氣裡的某種能量濃度上升了。對我們來說是『補藥』,但對於毫無防備、全功率運轉的他來說,那就是灌進氣脈裡的濃縮鈾。」

「他不是練功走火入魔。他是被這個環境『撐爆』的。」

白素倒吸了一口冷氣:「衛斯理,照你的理論。清虛道長是第一個死的金絲雀。那如果這種能量濃度繼續上升……」

「接下來輪到的,絕不是什麼身體強壯的運動員,或者是肌肉發達的拳擊手。那些人的身體太『實』了,反而安全。」

我走到窗前,看著遠處公園裡隱約可見的晨練人群,語氣冰冷地推演著死亡名單:

「下一批熔斷的,會是那些比普通人稍微『通』那麼一點點的人。」

我伸出手指,一項一項地數著: 「先是公園裡那些練了幾年半吊子氣功、太極拳的大爺大媽。」 「然後是那些熱衷於冥想、瑜伽,追求身心靈開放的白領。」 「甚至是那些在創作時極度專注、能夠進入『心流』狀態的書法大師、小提琴家……」

傑克聽得臉色發白:「為什麼連書法家也會?」

「因為專注。」我轉過身,眼神銳利,「當一個人極度專注時,他的精神是開放的,他的『電阻』會瞬間降低。在以前,這叫『天人合一』,是好事。但在現在這個高壓環境下……」

我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: 「專注,就是自殺。 只要他們稍微與天地接通那麼一瞬間,巨大的能量就會灌進去,把他們燒成灰。」

「最後,當這些『敏感者』都死光了,大洪水才會漫過堤壩,淹沒那些最遲鈍、最麻木的普通人。」

我看著那截藍色的晶體腸子,它在鉛箱裡散發著迷人的光暈。

「傑克,這才是道劫最恐怖的地方。它是一場精準的『逆向淘汰』。它會先殺死人類中最有靈性、最聰明、最敏感的那一批人。留下來的,只能是遲鈍的行屍走肉。」

傑克帶著那個裝著「死亡通知書」的鉛箱走了。他要把我的推論報告給最高層,雖然我懷疑那些沉浸在「全民進化」狂熱中的政客們能否聽得進去。

客廳裡恢復了安靜。陽光依然明媚得刺眼,但我卻感覺渾身發冷。

白素走到窗前,拉上了厚重的窗簾,將那種令人不安的「過度光明」擋在外面。

「衛斯理,」她在昏暗中看著我,「如果你的理論是正確的,那麼這就不僅僅是一次意外。這是一場針對文明的篩選。」

「是的。」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,試圖壓下心頭的寒意,「而且我相信,這絕對不是地球第一次發生這種事。」

「你是說……週期性?」

「地球有冰河期,有間冰期,為什麼不能有『靈氣潮汐期』?」我晃動著酒杯,看著琥珀色的液體,「也許在幾千年前,甚至上萬年前,地球也經歷過同樣的高能環境。那時候的人類,是怎麼應對的?」

我放下酒杯,轉身走向我的書房。那一刻,我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神話傳說:中國的絕地通天、北歐的諸神黃昏……

以前我把它們當作宗教隱喻,但現在看來,那或許是上一輪「金絲雀」死絕後的倖存者報告。

「你要幹什麼?」白素跟了上來。

我打開了那排鎖著最古老、最晦澀典籍的書櫃,手指在一排排發黃的線裝書脊上滑過——《山海經》、《抱朴子》、《搜神記》,甚至是一些連名字都沒有的野史殘卷。

「我要查賬。」

我抽出了一本破舊的《太平廣記》,眼神變得銳利如刀:

「我要翻遍這些故紙堆,看看在歷史上那些所謂的『白日飛升』、『羽化登仙』的記載背後……」

我頓了頓,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宣判:

「到底是成神的榮耀,還是一場集體自燃的慘劇。」

「如果歷史真的會押韻,那麼上一輪道劫的屍體,一定還埋在這些文字的夾縫裡。」


發佈留言

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。 必填欄位標示為 *